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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至18世紀初歐洲獵巫運動期間女性遭迫害的現實及其理論根源
來源:作者賜稿 作者:本站編輯 [日期:2009/8/15] 瀏覽:
15至18世紀初歐洲獵巫運動期間女性遭迫害的現實及其理論根源
徐善偉 [《世界歷史》]

內容提要: 女性成為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歐洲獵巫運動的主要受害者。歷史事實證明,在長達三個多世紀的獵巫運動中,大約有10-20萬巫師受到了審判,其中大約有5-10萬被處死,而女巫占到了其中的75-80%,她們大多是一些年老、貧窮、寡居和未婚的女性。這場主要針對女性的巫術迫害運動奠定在系統的女巫理論基礎之上,而女巫理論則是基督教的魔鬼學和消極的女性觀相互融合的產物。魔鬼學為巫術理論家論證魔鬼及其附屬是上帝的敵人、他們為了摧毀人類的信仰而忙碌提供了證明,消極的女性觀則為巫術理論家論證女性最容易受到魔鬼的引誘并成為其奴仆——即巫師等于女性——開辟了道路。
關鍵詞: 歐洲 獵巫運動 迫害女性 巫術理論 魔鬼學

15世紀至18世紀初是歐洲從傳統的中世紀社會向近代社會過渡的時期。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科技革命等一系列重大的事件都在此期間發生。然而,也恰恰是在這個時期,歐洲大地上掀起了一場規模宏大的獵巫運動,這是西方歷史上一場罕見的人為災難。據統計,在這場獵巫運動中,大約有10-20萬巫師受到了審判,其中大約有5-10萬被處死。 而女巫在其中占了一個相當大的比例,以至許多西方學者把這次獵巫看作是一場對女性的迫害運動。如英國著名的巫術專家拉娜認為,所謂的“獵巫就是獵捕女性”。 另一位西方學者也指出:“歐洲大規模的獵巫等于是由男性所發動的一場對女性的戰爭。” 還有的學者則把獵巫運動看作是西方歷史上第一次“專門集中在女性身上的有計劃的迫害”。 那么,在該時期,究竟有多少女性因巫術而受到迫害,其理論根源又是什么,女巫迫害背后反映了怎樣的性別觀念?在該文中,筆者將對之加以探討。不當之處,請學術界同仁批評指正。

一、女性成為獵巫運動的主要受害者

在獵巫運動中,受到指控和被處死的女巫在整個巫師中占了多大的比例,又是哪些女性最容易被指控為女巫呢?
至于女巫所占的比例問題,西方學術界的估算不太一致。筆者認為,就目前的資料狀況和西方學者的研究來看,女巫占整個巫師的75―80%應當是一種較為可信的估算。 當然,這只是一個平均數,由于歐洲各地的情況不盡相同,因此女巫所占的比例也有所差異。有關這個問題,可參見表一。
表一、歐洲各地區被指控為巫師的男女性別之比例
地區 年份 男性 女性 女性所占的百分比
德國西南部 1562-1648 238 1050 82
巴塞爾主教區 1571-1670 9 181 95
弗朗什孔泰 1559-1667 49 153 76
日內瓦 1537-1662 74 240 76
瓦特州 1581-1620 325 624 66
納幕爾郡 1509-1646 29 337 92
盧森堡公國 1519-1623 130 417 76
土倫市 1584-1623 14 53 79
法國的諾德省 1542-1679 54 232 81
卡斯提爾 1540-1685 132 324 71
阿拉貢 1600-1650 69 90 57
威尼斯 1550-1650 224 490 69
芬蘭 1520-1699 316 325 51
愛沙尼亞 1520-1729 116 77 40
俄國 1622-1700 93 43 32
匈牙利 1520-1777 160 1482 90
英國的埃塞克斯郡 1560-1675 23 290 93
資料來源:布萊恩•P. 萊沃克:《近代早期歐洲的獵巫》(Brian P. Levack, The Witch-Hunting in Early Modern Europe),紐約1995年第二版,第134頁。這是萊沃克依據西方各國學者對上述各地區的研究得出的數字統計而成的。
此外,在萊沃克所沒有統計到的北歐的丹麥和挪威,女巫所占的比例則分別為90%和80%, 在蘇格蘭,女巫所占的比例為80%。 總起來看,巫師中的絕大多數是女性,而且在獵巫運動最為猛烈和頻繁發生的地區,如法國的部分地區、瑞士、英格蘭、德國西南部,女巫所占的比例也比較高(女巫所占的比例大都在80%以上)。而在這些地區中的一些地方,如德國西南部的威森斯忒格(Wiesensteig)、鹿特堡(Rottenburg)、維特姆(Wertheim)等,在某一時期,女巫所占的比例甚至高達98-100%。 因此,獵巫運動與性別有著密切的關系,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哪些女性最容易被指控為女巫呢?在此,筆者將按照女巫的年齡、社會和經濟地位、婚姻狀況作一分析。各地獵巫運動的檔案資料已經明確地揭示了如下事實:遭到指控的女巫大多是一些年老、貧窮和寡居的女性。維斯娜指出,“最為經常的是,在任何一個村莊中,首次被指控從事巫術活動的人是一位年老的女性”,而“年老體衰成了流行的女巫陳規的一個基本特征”。 赫斯特認為,在16和17世紀受獵巫影響的大部分國家中,存在著這樣一種傾向:它“迫害女性,尤其是那些貧窮、年老和通常寡居的女性”。 巴施威茨認為,巫術審判發動了一場“反對虛弱、孤獨和不受歡迎的年老女性的戰爭”。 布里格斯有關法國洛林的研究成果表明,那些遭受指控的女巫通常年老且貧窮,其中大約有半數是寡婦。 托馬斯和羅森在對英格蘭巫術的研究中發現,受指控的巫師主要是女性,而且通常是年長、貧窮的女性,其中大多數是寡婦。 通過對德國西南部的巫術進行研究,米德爾福特指出,“寡婦和老處女通常最容易被指控從事巫術”。 萊沃克曾經對歐洲某些地區被指控為女巫的年齡和婚姻狀況作過抽樣調查,其統計結果參見表二和表三。
表二:歐洲某些地區被指控為女巫的年齡統計表
地區
年齡
已知其年齡的女巫 年齡超過50歲的女巫的數量 年齡超過50歲的女巫所占的百分比
日內瓦 1537-1662 95 71 75
法國的諾德省 1542-1679 47 24 51
埃塞克斯郡 1645 15 13 87
符騰堡 1560-1701 29 16 55
資料來源:布萊恩•P. 萊沃克:《近代早期歐洲的獵巫》,第142頁。考慮到中世紀西方人的壽命比較短,因此,50歲就已經算是高齡了。
表三:歐洲受指控的女巫中,已婚、寡居和獨身者之數量和各自所占的百分比
地區 時期 已婚者 寡婦 獨身者 已婚者所占的百分比 寡婦所占的百分比 獨身者所占的百分比
圖爾城 1584-1632 17 29 7 32 55 13
巴塞爾 1571-1670 110 60 11 61 33 6
蒙特比利阿德 1555-1661 31 25 11 46 37 17
埃塞克斯郡 1645 22 21 8 43 41 16
肯特郡 1560-1700 11 24 19 20 44 36
蘇格蘭 1560-1727 245 67 7 77 21 2
瑞典 1668-1676 49 19 32 49 19 32
日內瓦 1537-1662 104 81 50 44 34 22
威尼斯 1550-1650 170 71 32 62 26 12
資料來源:布萊恩•P.萊沃克:《近代早期歐洲的獵巫》,第146頁。萊沃克對圖爾城(City of Toul)、蒙特比利阿德(Montbéliard)、肯特郡和蘇格蘭的已婚者所占的百分比的統計有誤,作者已作了修訂。另外,寡婦和獨身者所占的百分比是筆者依據萊沃克所列的數字統計而成的。
通過表二和表三,我們可以看出,女巫大多數是年老女性(未婚的年輕女孩很少),這是勿容置疑的。但需要指出的是,寡婦在整個受到指控的女巫中所占的百分比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高。只是在極少數地區,寡婦才占到了女巫中的半數。蒙特對瑞士西部的納沙泰爾州、巴塞爾主教區、蒙特比利阿德、洛林的圖爾城和英格蘭的埃塞克斯郡的女巫的抽樣分析也說明,寡婦在受指控的女巫中所占的平均百分比為42.4%。 因此筆者認為,正確的說法是,未婚者(包括寡婦和終生未婚的獨身女性)占了相當大的比例(大約為63%)。
至于女巫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因相關的資料甚少,我們無法作出全面的統計,但是從該時期有關巫術的論著和大量的女巫審判記錄中,我們可以斷定,受到指控的女巫大多數來自于社會的下層。她們生活于社會的邊緣,其中的一些人還常常靠乞討為生。意大利的一位醫生吉勒拉莫•卡德諾(Girolamo Cardano)在1557年出版的論著中把女巫描繪為“可憐的年老女性、乞丐,她們在山谷中以栗子和野草為生”,另一位魔鬼學家尼科羅斯•瑞米(Nicolas Rémy)則在1595年的論著中聲稱,女巫“大部分是乞丐,她們靠別人的施舍為生”。 現代學者的研究也證實了這一點。哈尼曼指出,女巫中的“大部分是生活于社會邊緣的年老女性”。 威利斯對英格蘭的研究表明,女巫通常是一些依賴其鄰居幫助的年老、貧窮女性。 根據當時的審判記錄,在挪威大量遭到指控的女巫是極其貧窮的,而在那些被定罪的女巫中大部分是乞丐。 一位學者曾對薩爾地區受指控的女巫的經濟狀況作過統計:在受到指控的女巫中,大約43%的人屬于社會的最下層,她們是沒有財產的人和乞丐;53.4%人則屬于有很少財產的人;只有3.5%的人是地主。 從社會類型來看,絕大多數的女巫是來自于鄉村的貧窮農民。 這是因為,巫術信仰在農村地區有著悠久的傳統,直到近代早期,巫術信仰仍然在農民階層中廣泛流行。所以許多西方學者把該時期的巫術看作是一種鄉村現象。
盡管某些西方學者反對將獵巫看作是一場專門針對女性的迫害運動,但事實證明,女性確實成了其中的主要受害者。那么女性何以成為獵巫運動的主要受害者呢?下面,筆者將對其理論根源進行探討。


二、系統女巫理論的建構與對女性的迫害

人類學家的研究已經證明,巫術信仰一直在民間長期流傳,而且從事巫術活動的巫師大部分是女性。 而在西方悠久的妖術和民間傳說的傳統中,也存在著巫師更有可能是女性的觀點。 但是,在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的歐洲,導致這場長期和大規模的以獵巫為借口而對女性進行的迫害運動,則在很大程度上是宗教和知識界人士對有關女巫理論建構的一個結果,即是說,系統的女巫理論的出現為有計劃的女巫迫害奠定了理論基礎。那么,宗教和知識界人士是如何建構這一女巫理論的呢?
巫術理論中的一個核心問題就是巫師與上帝的敵人——魔鬼的關系。自1100年以來,理論家們便逐漸去整合業已存在的凌亂的巫術信仰,至15世紀末,它已經基本形成了一種系統的巫術理論,并一直流行于獵巫運動期間。而女性更有可能從事巫術活動的觀念又是怎樣形成的呢?即是說,巫術理論家是如何將巫術與女性聯系在一起的呢?實際上,將女性與巫術和魔鬼崇拜相聯系的傳統相當悠久。《舊約圣經》中就講道:“你不應忍受一位女巫活著。” 而早期的教父德爾圖良論道:“你不知道你就是夏娃嗎?上帝對女性的審判維持至今;因而這種罪孽也必定留存至今。你們是魔鬼的入口;你們是禁果樹的開禁者,你們是第一批背棄神圣法律的人;你們引誘了那連魔鬼也不能腐蝕的人。你們如此輕易地摧毀了上帝的形象——亞當。” 圣奧古斯丁也論道:“女人從一開始就是邪惡的,她是死亡之門,是毒蛇的信徒,是魔鬼的幫兇,是陷阱,是信徒們的災星。” 《圣經》和教父們的這些言論為后來的女巫理論奠定了基礎。
在中世紀早期,將女性與魔鬼崇拜相聯系則出現在一部于公元9世紀編訂的《主教會規》(Canon Episcopi)中。該法規講道:“主教及其官員必須盡力工作,將魔鬼所發明的邪惡的巫術和惡行從其教區完全剪除……也不能忽略的是,一些邪惡的女性,她們在魔鬼的引誘下而墮落,在惡魔幻影的迷惑下而誤入歧途,她們相信并承認,她們在夜間騎在某些動物的身上與異教女神戴安娜以及無數的女性一起出行……她們聽從她的號令就像聽從她們女主人的號令一樣,并且在某些夜晚,她們還被召喚去為她服務……當她們認為除了唯一的上帝外還存在著任何其他的神或神靈的時候,那么她們就背離了正確的信仰并陷入異教的錯誤之中。” 《主教會規》不僅為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教會確立了判定巫術的方針,而且它也明確指出,女性更容易傾向于巫術,因為正是大批的女性追隨異教女神戴安娜。而此時,戴安娜已經成為了“魔鬼家族中的首領”,“她可以與撒旦相等同,而她的追隨者也就等同于撒旦的崇拜者”。 可見,戴安娜已經成為了“女巫的神”了。
在中世紀盛期,一些經院哲學家,如大阿爾伯特、奧弗涅的威廉、托馬斯•阿奎那、海里斯的亞里山大等為后來的獵巫運動提供了一種權威的巫術理論框架,它主要包括與魔鬼訂立合約、與魔鬼性交和女巫的夜間出行等。尤其是海里斯的亞里山大和托馬斯•阿奎那,他們認為“女性更容易傾向于巫術”。自14世紀后期至15世紀,巫術審判日益增多,大批的巫術理論著作問世,而有關的審判以及眾多巫術理論家“都指派給女性在巫術中扮演一個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這種趨向在兩位多名我會的宗教裁判官海恩里希•克拉默和雅各布•斯布倫吉于1486年出版的《巫術之錘》中達到了頂點。該書不僅立即成為了一部魔鬼學的標準著作和獵巫運動的指南性手冊,而且也為“巫術審判主要集中在女性身上奠定了一個重要的基礎”。
在《巫術之錘》中,克拉默和斯布倫吉運用經院哲學的方法系統地論證了巫師主要為女性的觀點。他們認為,巫師主要為女性“確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因為這已為實際的經驗確認是可信的”。而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們論道:“第一個原因是,她們更為輕信;由于魔鬼的主要目的就是去腐蝕人的信仰的,所以他更愿意攻擊她們……第二個原因是,女性天生更容易動感情,并且更容易受無形的幽靈的影響……第三個原因是,她們的言談不可信,而且不能向其女伴隱瞞那些她們通過魔法而知道的事情……由于她們在思維能力和身體方面更為薄弱,所以她們更容易為巫術所迷住就不足為怪了……一句話,所有的巫術都源于女性那永不滿足的強烈的肉欲。”
克拉默和斯布倫吉有關女巫的論述不僅是最為系統和充分的,而且還對其后的宗教和知識界人士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不論是教皇還是世俗的統治者,不論是保守的教士還是富有創新精神的宗教改革家和人文主義者,他們中的許多人都積極地參與到女巫理論的建構之中。不過,他們大都滿足于簡單地重復克拉默和斯布倫吉的觀點。如法國杰出的法理學家讓•博丹聲稱,幾乎所有的巫師都是女性,“正是獸欲的力量使女性極度沉湎于這種欲望中,或者沉湎于復仇……因為女性的內部器官看上去要比欲望并不那么強烈的男性大: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男性的頭要比女性的大,因而他們要比女性更有頭腦,也更為謹慎”。 魔鬼學家米徹里斯論道:“撒旦更為經常地選擇女性做他的傀儡,這是因為,她們更為執迷不悟和更為喜歡魔鬼,并且干更為可惡的壞事,例如掐死嬰兒,將之獻給魔鬼并用嬰兒的肥肉制成污濁的油膏,而男巫師很少或從不干這樣的事。” 馬丁•路德在基督教婚姻的布道中講道:“羞怯、膽小和畏怯任何事情通常是女人的本性。這是她們如此忙于巫術和迷信,并四處奔波宣傳魔法的原因。” 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即英格蘭國王詹姆斯一世)在其《魔鬼學》中寫道:“其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女性的意志要比男性薄弱,所以她們就容易受騙而陷入魔鬼的罪惡陷阱之中,這為撒旦在人類之初誘騙夏娃證明是正確的。”
從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歐洲的這些巫術理論家的論斷中,我們發現,這種女巫理論奠定在基督教的魔鬼學和消極的女性觀的基礎之上,或者說它是兩者相互融合的產物。如果說基督教的魔鬼學論證了魔鬼是上帝的敵人,其力量是普遍存在的,魔鬼及其附屬為了摧毀人類的信仰而忙碌,他們能夠引誘人類為其服務,而巫師則在魔鬼的引誘下成為了其奴仆,那么消極的女性觀則為巫術理論家論證女性最容易受到魔鬼的引誘并成為魔鬼的奴仆——即巫師等于女性——開辟了道路。西方人有關魔鬼觀念的由來及其發展在巫術的成長過程中是極為關鍵的,因為“女巫信仰和對她們的迫害都基于一種有關完全敵對、殘忍和陰險的魔鬼力量和普遍存在的學說,而他危害人類的能力已獲得了巨大的增長”。 對于這個問題,筆者在此不準備作深入的討論。我們著重探討的是巫術理論家是如何運用消極的女性觀念而把女性建構為邪惡的女巫的。
在巫術理論家們看來,女性之所以容易屈從于魔鬼的引誘,是由女性的弱點——思維能力的低下和身體的薄弱、情感的無度、強烈的性欲——所決定的。其中克拉默和斯布倫吉的有關論述最為詳盡。女性何以因思維能力的低下和身體的薄弱而容易為巫術所迷住呢?他們講道:“至于思維能力,或者對宗教事務的理解力,她們似乎與男性有著不同的天性……泰倫斯講道:女性在智力方面猶如兒童。萊克坦提烏斯(Institutiones, Ⅲ)也講道:除了蒂彌斯特外,沒有一位女性能夠理解哲學。《箴言》Ⅺ在描繪一位女性時也講道:正如一條項鏈掛在了豬鼻子上一樣,一位美麗的女性也沒有辨別力。”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他們論道:“自然的原因是,她要比男性更世俗……應當注意到,第一位女性的形成就存在著缺陷……她成為了一種不完美的動物,她總是在欺騙……顯然,在有關第一位女性的例子中,她就是毫無信仰的……她完全不相信上帝的話……所有這些也由女性這個詞的語源所證明……。因為她一直就是較為軟弱的,所以不能保持其信仰……因此,一位邪惡的女性天生很快就對其信仰發生動搖,結果也很快公開放棄信仰,這是巫術之根源。” 至于感情的無度,他們論道:“由于一位邪惡的女性總是嫉妒……所以,由于這種無度的感情和憤怒,她們或者利用巫術或者利用其他手段,憤恨不滿地尋求施行各種各樣的報復。” 女性何以有強烈的性欲呢?他們論道:“《箴言》ⅩⅩⅩ講道:有三種永遠也得不到滿足的東西,但肯定還有第四種得不到滿足的東西;那就是子宮的入口。因此,為了滿足其強烈的性欲,她們甚至與魔鬼結交。” 正如論者所言:“當《巫術之錘》使女巫與魔鬼性交連同邪惡的巫術習俗成為其理論構架的核心觀點的時候,那么一種事情就清楚明了了:魔鬼,作為傳統中的一位男性創造者,主要去糾纏女性;因此他的追隨者也大多數是女性。”
其實,以克拉默和斯布倫吉為代表的巫術理論家的這種女性觀也并非他們的獨創,而是源于古典和基督教傳統中的消極女性觀。作為西方哲學與科學之創立者的古希臘人,就已比較明確地將女性界定為在智力和身體方面低劣于男性的人,而且他們還將其觀點奠定在生物學和生理學的基礎之上。 作為古希臘文化的繼承者,羅馬人也大量地繼承了希臘人女性觀中的消極方面。但對女巫理論家影響最大的當屬基督教的女性觀。
《舊約圣經》中就已經存在著女性是“罪惡之源和男性之附庸”的觀點。而在《新約圣經》中,保羅等使徒則進一步發展了這種消極的女性觀。早期教父則依據《圣經》中的有關論述,提出了他們的女性觀。雖然,大多數的早期教父都承認男性與女性在靈魂上是平等的,但是他們卻都認為女性在身體上要低劣于男性,所以女性天生從屬于男性并低劣于男性。早期教父還認為,女性是罪惡之源。這體現在他們對亞當和夏娃及人類墮落的解釋方面。盡管早期教父將人類的墮落看作是亞當和夏娃的過錯,然而,其中的罪魁禍首則是夏娃。正是她天生固有的軟弱、強烈的性欲和理智的缺乏才釀成這種大錯。在這里,夏娃已經是所有女性的代名詞了。正如論者所言:“對許多教父而言,《圣經》中的夏娃日益象征著女性所固有的肉欲主義和有罪,而亞當則象征著魔鬼和第一個女性所策劃的陰謀的無辜犧牲者。” 教父們的這種消極的女性觀對中世紀的教士產生了極大的影響。11世紀法國雷恩的一位主教聲稱:“在詭計多端的敵人(即魔鬼)向我們布下的巫師陷阱中……最兇惡的……就是女人,她是無恥之柄,邪惡之源,惡毒之泉……是蜂蜜和毒藥。” 13世紀的一位編年史家寫道:“女人是華而不實的污物,刺人的玫瑰,甜蜜的毒汁……被逐出天國的魔鬼的一種武器,罪惡的根源。”
伴隨著12世紀古典文化的復興,基督教哲學家將古典作家和基督教消極的女性觀加以揉合,從而形成了一種系統的女性觀。托馬斯•阿奎那則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論道:“女性是有缺陷的和不健全的,因為男性精液中的效力傾向于按照男性生產出完美的類似物;而女性生產出的女孩則來自于效力中的缺陷部分,或者來自于肉體的某些有瑕疵的部分,甚至來自于外部的影響……。屈從是雙重的。其一為卑屈的……還有另一種被稱之為經濟的和民事的屈從……。因此,根據這種屈從,女性自然屈從于男性,因為在男性身上,理性的辨別力占支配地位。” 托馬斯•阿奎那以《創世紀》中有關夏娃是用亞當的肋骨造成的為依據而論道:“上帝的形象是在男性身上而不是在女性身上被發現的,因為男性是女性的開始也是女性的終結,正如上帝是所有動物的開始和終結一樣。因此,當使徒講道,男性是上帝的形象和榮耀,而女性是男性的榮耀時,他又補充其中的理由而這樣講道:因為男性不屬于女性,但是女性卻屬于男性;而且男性不是為了女性而被創造出來的,但是女性卻是為了男性而被創造出來的。” 可見,阿奎那是在整合亞里士多德和基督教之女性觀的基礎上而提出其系統的女性觀的。
在文藝復興時代,雖然一些人文主義者曾對這種消極的女性觀提出質疑,但也有許多人仍堅持歧視女性的觀點。概而言之,他們認為,女性“傲慢自大、淫蕩好色、固執己見、控制欲強、嫉妒、饒舌、虛榮、貪婪、放縱、不貞、肉體和精神的低劣、反復無常”。 一位法國的法理學家甚至認為,“恰切地說,女人并不是人。” 而宗教改革時代的著名改革家們,如馬丁•路德、茨溫利、加爾文及英國清教徒的領袖們,不僅繼承了中世紀晚期天主教的魔鬼學理論,而且也部分地繼承了那種消極的女性觀。 雖然他們也承認,女性是由上帝創造的,她們也能因信得救,男女在精神上是平等的,但在所有其他的方面,女性都低劣并從屬于男性。而女性的這種從屬地位是她們的生命中所固有的,并且是自創世就存在的。 可見,宗教改革家們的這種消極的女性觀一方面繼承了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古典傳統,也廣泛吸收了基督教的傳統理論。因此,許多宗教改革家積極加入到反對巫術和女巫的行列之中也就不難理解了。
同時,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女性醫學和生理學理論則為消極的女性觀提供了“科學”依據。至13世紀后期,一些發源于民間的通俗醫學觀念逐漸融入到那種發源于亞里士多德的生理學理論中。這種理論認為,“來月經的女性會發散毒素……過了更年期的年老女性和貧窮的女性,因為飲食差,所以她們特別能分泌毒液,并且還能放毒,甚至僅僅看一下小孩就會殺死他們……與來月經的女性發生性關系會引發麻風病和不育,而在月經期間懷上的孩子生來就會有麻風病、癲癇和滿頭紅發(這與強烈的性欲和魔力有關)。” 顯然,此種理論有力地助長了那種與后來的女巫迫害密切相關的女性觀的發展。
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的科學革命也推動了女性解剖學和生理學的發展,而亞里士多德和蓋倫的理論仍然是學者們賴以研究的依據,由此也就在女性生理學中出現了亞里士多德主義和蓋倫主義之爭。盡管在女性生殖問題上,兩者有著不同的見解,但是他們卻都信奉體液理論。根據這一理論,他們認為,男性通常較熱和干,而女性則通常較冷和濕。由于熱是其中最為有效的一種,因此男性也就更有理性和創造力,而女性則更像土壤。因此,男性比女性更為優越。正因于此,亞里士多德主義者認為,女性更渴望得到男性,因為不完美的事物總是爭取完美。由此,女性也就比男性具有更為強烈的性沖動。 17世紀初期英國人羅伯特•伯頓就抱怨道,不僅年輕的女孩子一到青春期就尋求性交,而且年老女性也同樣好色,“雖然她是一個十分干癟的丑老太婆,但是她也叫春,而且她必定有一位情男,一位支持者;她必定而且必將再婚,并把自己許配給一位年輕的男子”。 該時期的另一位學者也認為,絕經后的年老寡婦的特性是干的,她們是一些性饑渴者,而且會吸出年輕男子的精液,并以其難以滿足的對精液的渴望而使他們變得虛弱,以其罪惡去毒害和摧毀他們。 上述觀念實際上都基于體液理論。這也是為什么從事巫術活動的大多是年老的寡居女性的生理學依據。正基于此,宗教改革家們極力敦促女性結婚,因為在他們看來,“沒有一位女性具有特殊的神賜天賦而擺脫強烈的性欲”。 也正基于此,那些獨身的女性更多地被懷疑從事了巫術活動。
可見,消極的女性觀為女性何以更容易受到魔鬼的引誘并從事巫術活動提供了一種因果論的證明。而巫術理論家則將這種消極的女性觀和魔鬼學精心編織成了一種系統的女巫理論,從而為女巫迫害提供了一種堅實的理論基礎。所以沒有消極的女性觀,系統的女巫理論也就失去了其根基。因此,我們可以說,女巫迫害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中世紀和近代早期歐洲的社會文化環境造成的。

[ 本文作者徐善偉,上海大學文學院歷史系教授。上海,200436 ]









Facts of and the Ideological Motivation for the Persecution of Women
During the Witch Hunt in 15th-18th Centuries Europe


Xu Shanwei
Abstract Women were the major victims in the Witch Hunt in Europe between later Middle Ages and Early Modern Times. It is well-documented that about 100,000-200,000 witches were accused, of which approximately 50, 000-100,000 were executed. Seventy five to eighty percent of the executed were women who were mostly old, poor, and widowed or unmarried. The ideological motivation for the Witch Hunt can be found in the systematic witchcraft theory. This paper argues that witchcraft theory is an admixture of Christian demonography and misogynistic ideas. In line with demonography, devils and their followers are enemies of the God because they are engaged in destroying the human belief; in accordance with misogynistic ideas, women are very easily tempted by devils to be its servants, i.e. witches are the female sex.
Key Words Europe, the Witch Hunt, persecution of women, witchcraft theory, demon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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